蔡刀一把在⋯⋯

浪遊台灣老書店:由牯嶺街說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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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說台灣書店街簡史 ~ 專訪傅月庵先生

文:蔡刀

 

在台灣,每一家書店都自成一格,有其獨特的面向,書店聚集成行成市,更成為台灣獨有的風景。從海邊到山上,台灣書店遍及全島,以台北最為集中,競爭熾烈、汰弱留強,再加上網路衝擊,書店面臨前所未有生死一線的挑戰。

有幸訪談台灣書店前輩傅月庵先生,瞭解書店歷史,也見證台灣的社會變遷。傅先生擁有三十多年的出版及書店經驗,曾出版多本關於台灣書店的作品。從牯嶺街到光華商場地下街;從戰後重慶南路的興起與沒落,到溫羅汀公館區的書店風景,傅先生與我們細說從頭。

 

牯嶺街的舊書攤

台灣的書店歷史需從牯嶺街說起。傅月庵說:“在日治時期,牯嶺街被稱為佐久間町,當時是日本文官的宿舍所在地。舊書店最早都在那裡。二戰後日本戰敗,他們要在離開台灣之前把書賣掉。就在他們家門口,像車庫拍賣一樣,能換錢的就賣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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牯嶺街舊書市場, 字畫及線裝書,沿街擺賣

 

“1949年戰後,另一批來台灣的中國人,帶著字畫及線裝書,也在牯嶺街拋售。牯嶺街就是台灣重要的舊書市場,賣的書是二手的。”傅月庵細數牯嶺街的興起與沒落:“但到了1973年前後,書店都搬離了。當時政府最好的宿舍都在附近,重要官員都住那邊。我相信是太吵了,門口都在叫賣,便籍著拓寬馬路,把這些舊書攤都搬遷到光華地下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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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3年前後, 由於拓寬馬路,這些舊書攤都搬遷到光華地下街

 

自那以後,牯嶺街幾乎被人遺忘,只剩下三、四家舊書店,包括:松林書店、新舊書店、人文書舍、書香城等。其中,開業超過八十年的松林書店,是台灣歷史最悠久的舊書店。那天蔡刀在松林書店買了一本川端康成著作:《古都》,並開始跟主人蔡先生聊天起來。全店滿滿的舊書,你無法走進去,蔡先生八十多歲了守著家業,天天坐在門外,只要你說出書名,他都有辦法知道是否可以找到。

楊德昌導演的電影《牯嶺街殺人少年事件》,使得牯嶺街重新被關注,每年一度的牯嶺街書香節,愛書人都會重臨牯嶺街懷緬一番。

 

光華商場:與電腦共舞的日子

1974年間,舊書店陸續搬到光華商場,打造舊書店的黃金歲月。傅先生說:“當時火車東西向走,南北向的馬路都被切斷。高架路跨過鐵路,橋底的地下街,一格一格,都是賣二手書的,樓上樓下加起來,最多時有一百多家。”

那麼多家舊書店聚集在一起,會不會產生衝突?傅先生回應:“如果是舊書店,聚在一起好,舊書店是收到什麼便賣什麼。我沒有的書你有;你沒有的我也許會有。全世界都一樣,舊書店成行成市,聚在一起,你看日本神保町、法國巴黎塞納河畔。但新書店不同,賣的都差不多,太接近便矛盾很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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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書店光華商場總店 (圖片: 茉莉書店提供)

1970-1990年間,光華商場舊書店陸續撤離,繁榮不再。探究原因,傅先生分析:“當時,光華商場靠近台北工專,強調電子,於是光華二樓逐漸變成賣電子零件, 及後到2000年主要是賣電腦及配件,賣書的店鋪也越來越少。”賣書的利潤當然遠低於電腦,這是書店被電子產品淘汰的第一波,大家還未意識到第二波的互聯網腳步正悄悄迫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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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書店老板蔡謨利為客人結帳 (圖片: 茉莉書店提供)

及至2000年,台灣書店經歷了一次大革命。以苿莉二手書店為例,用新書店的方式,去經營舊書店。分類清楚,配合電腦系統,讓讀者眼前一亮。這時期及之後開的舊書店,都有十分舒適的裝潢,由台北舊鄉居,遠至台南草祭二手書店、花蓮時光二手書店等。茉莉更由光華搬到公館區,並迅速擴至全台灣六家店鋪。

 

重慶南路與新書店變遷

重慶南路位於台北火車站附近,1949年後,新書店如雨後春筍般在此誕生,全盛時期書店數目達100多家,台灣商務印書館、中華書局、世界書店等都在重慶南路落腳。

八十年代,金石堂及其它集團書店出現,以連銷經營的方式,降低進貨成本,改變了書店的經營模式。1984年,金石堂在重慶南路開第2家書店,成為邁出連鎖書店腳步的重要里程碑。

傅先生回憶:“七八十年代是出版及書店的黃金時代,市場沒有飽和,出版有門檻,便出現壟斷。1988年開放報禁之後,大家進入市場,競爭到完全沒有利潤為止。那時候沒有網路,做出版很容易賺錢。現在相對日子不好過。但大家在賭,如果出版一本暢銷書,像印鈔票一樣。”

及至1985年,誠品書店開業,更徹底改變了書店的品位及市場定位。誠品發揮創辦人餐飲用具的背景,使書店、餐飲、文創用品結合,打造出書店神話。及後搬到敦化南路二十四小時營業,成為當時愛書人到台北朝聖必到的地方。2012年,誠品發展至香港分店,並於2015年在蘇州拓展書店及房地產業務。

這種情勢下,落後的經營方式以及高昂的租金,使得重慶南路一帶的書店面臨巨大挑戰,紛紛被大型百貨公司或商務旅館取代,數目銳減至現時的二十幾家。網路書店出現後,重慶南路的書店經營更加艱難,除非自己有房子,否則,只靠賣書無法生存。

溫羅汀書店傳奇,城市名片

台北溫羅汀地區指:溫州街、羅斯福路及汀州街一帶,是現時台灣書店最熱門的集中地。因靠近國立台灣大學及國立師範大學,租金相對重慶南路,也沒有那麼誇張,一向有不少書店進駐,如:南天書店,唐山書店等便已超過三十年。1999年,捷運公館站開通後,交通方便,人流更多。保守估計,在台大與師大之間方圓一公里範圍內,藏著約五十家不同主題的獨立書店,逐鹿中原,造就溫羅汀傳奇。

時代發展,書店的黃金時代逐漸結束,台灣實體書店經營艱難,2004年開始,則面臨更大挑戰:統一集團入駐博客來網上書店,實體便利店的通路結合網購,大幅的折扣,加上台灣的地理面積適合網購後送貨到府的安排,致客源流失嚴重,實體書店進入漫長的嚴冬期。不少書店結業,連鎖書店分店數目銳減。面對折扣割喉戰,書店哀鴻遍野之際,大家都在思考:實體書店會否從此消失?

正如傅先生所說:“一家書店,不能僅是買書的地方,它必得還是讓你停下腳步,汲取能量,再次上路的修護小站。”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。2010年前後,新書店革命開始,文化部更鼓勵青年創業,獨立書店乘勢而起。

對於年輕人創業開書店,傅先生分享自己的觀點:“台灣的年輕人有兩大夢想:‘開書店及開咖啡店’。很多人本身想要開書店,但缺乏第一桶金,有資金支持是好事,可以幫忙第一年進書,能不能繼續下去,要靠自己啦。近年開了不少家,都是年輕人回到自己家鄉開書店,整個視野跟以往年代不一樣,他們會找到自己的出路。”

傅先生更以他三十多年的出版和書店經驗,評析他體察到的實體書店現狀及未來。傅先生說:“首先、年輕人紛紛開獨立書店。跟以往書店不同,這些書店涉入社會運動比較深,如參與反核社會運動。第二、複合式辦活動,也賣咖啡,貴精不貴多,新舊書都賣。紮根在社區,很有地方特色,還會賣菜,由小農直接來,沒有經過中盤商。”

的確,我們所看到的台灣的獨立書店,每家書店都突顯主人的專長及個性,成功結合地方文化特色,成為獨一無二的風景。面對現時及將來的艱困與挑戰,獨立書店努力適應台灣社會的需要,頑強生存,更通過不同方式,增強書店主人與讀者的交流和互動,建立人與人之間的聯繫。

同時,書店主人不只思考自己的存活,更致力於一起合作。2009年,八家獨立書店組成“獨立書店聯盟”,但受制于有限的成員數量及種種因素,兩年後停止運作。2013年重新組合,成立獨立書店文化協會,獲政府資助及各方支持,籌辦多項活動,並參與台灣及香港國際書展。自此,獨立書店的存在意義,獲文化、出版業者及社會各界肯定。2014年成立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,以社會企業模式作公益經銷,讓獨立書店以合理折扣,透過合作社進書。這一場自救運動,正為台灣書店打開一片新天地。

訪談最後,傅先生強調:“其實,書店有一點以往的雜貨店的味道,應是交換訊息的平台,但連鎖書店及網路書店出現後,大家買完書就走。而現代人,都在讀臉書,不讀書。書店便要轉型,將來賣書不會是主要業務。小小的一家店,賣的東西很多,是小型的誠品。你的書,要看得出主人的品位。不同的企業也開書店,本業加上書店,這個也無妨,同樣是在賣書。可以說,現在獨立書店出現,辦講座、介入社區,是一個中心、一個平台的地位。”

回顧台灣書店的歷史,興起與沒落,都緊緊結合著台灣社會的歷史步伐。日本二戰後退出台灣,造就牯嶺街的光榮歲月;而光華商場伴隨電腦時代的興旺漸漸被淘汰;及至進入網路時代,連鎖書店的單一特性無法適應社會發展,逐步減少市場佔有率;現時獨立書店乘勢而起,結合讀者長期支持的二手書店,繼續譜寫台灣書店歷史的傳奇。感謝傅月庵先生百忙中抽空,帶領我們穿梭時空,看見台灣書店的足跡。

 

 

傅月庵先生簡介:本名林皎宏,筆名蠹魚頭,又名強魚頭叔叔,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碩士班肄業。資深專業出版人, 三十多年出版經驗,曾任編輯、主編及總編輯,為名作家柏楊、董橋、白先勇等出書,曾任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。作品包括:《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》《書人行腳》等。

 

牯嶺街舊書店漫步(四家舊書店漫步地圖), 由台北捷運古亭站步行約15分鐘

https://goo.gl/maps/gdXo4s9q61E2

 

書橋舒橋系列:

蔡刀《散步,遇見小書店》行腳兩岸四地與日本,回到過去,穿越未來,尋找愛書人的故事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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